最早在一本武俠故事上讀到: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。
當時年幼無知,認為這句話極為震撼,彷彿一時間倒一了一口冷氣,醍醐灌頂一般領略到了些許人生哲理。可是越長大,越漸漸發現,其實,這樣的言辭有失偏頗。
在小鎮成長起來的青年,時常因為接觸到外界的信息過少而並不了解真正的世界,有時候因為別人的一句話或者一些輕微的舉動而一葉障目,認為所看到的即是常理和共識。
在我們成長為真正的大人,離開自己所生長的故鄉之前,我們很可能因為一些與其他人細小的區別而感到自卑或者自我厭棄。
那時候班上說話總有些娘娘腔的男生,會被周圍的人嘲笑。記憶深刻的一件事,初中班上那個略胖,叫W的男生在一次放學後被好幾個其他班的男生圍住,幾個好事之徒帶著輕蔑的語氣說:你小子肯定沒有長小雞雞,不要再假裝男生了。
當時W沒有理會他們,準備繞道從別的地方走,然後那群人又追了上去,堵住他說,你敢不敢脫褲子給我們看?W終於忍不住,和幾個人嘶吼起來,大概是觸及到了對方興奮的點,幾個人挽起手袖,準備看W怎麼反抗,結果W只是推了他們一把,從旁邊跑走了。
從那以後,W每次下課去上廁所,都會遇到那群人,他們總是一邊嘲笑一邊跟在他背後。W也開始不敢去上廁所了,只有憋著,或者悄悄到別的樓層去上。
那時候,W一度厭棄自己,非常希望和其他男生一樣,大大咧咧,舉手投足帶著陽剛氣,但是因為肥胖,也沒有人願意邀請他一起打球或者踢球,W當時只能坐在操場旁邊的椅子上,偶爾有幾個女生和他聊聊天,他也很開心。
當時W覺得,自己一定是異類,這個世上,他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種,他開始自卑,也開始不知所措,他努力想要改變自己,但一路坎坷,卻根本無從改起。
同一時間,在走廊盡頭的另外一個班級裡,有一個叫Z的男生,和W一樣的是,他也是被孤立的個體,與W不一樣的是,他因為先天發育不良而導致的智力低下。
Z是老師們幾乎都放棄的學生,自然同學也不會將他看作同伴。Z常常痴笑,特別是當他看著人來人往同學們時。那時候,同樣有幾個男生,喜歡去欺負Z,時常遠遠地看著他就罵他,罵完之後,Z大概也聽不懂,就笑,他們覺得Z是在享受這種辱罵,就罵得更難聽,Z一笑,他們就更起勁。
有一次,幾個男生將Z帶到走廊頭,眼看放學的人群要從那里路過,他們便將Z的褲子脫掉,讓Z光著下半身站在那裡。那時候,走廊盡頭很快就圍滿了人,男生們都笑著指點,女生們都尖叫躲閃,但Z什麼都不知道,繼續對著大家笑,卻不知道褲子已經不見了。這時,有個男生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個水氣球,朝著Z扔去,水氣球破了,Z渾身都濕了,直到教導主任出現,把Z帶走。
這是我學生時期記憶深刻的兩件事,或許在我所不知道的角落裡,還有更多類似的事件上演,不過,並不重要。當時不單單是W或者Z,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,都會覺得,他們大概就是極少數的個體吧,這個世上能有多少這樣的人呢。
W曾經因為孫燕姿的一首《同類》淚流滿面,畢業的時候,只給為數不多的幾個人寫了同學錄。
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當我開始走出我生活的地方,進入別的城市,開始接觸形形色色的人的時候,我慢慢發現,我們所以為的絕少數,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少數派。他們就像是海洋裡發出獨有頻率的海豚,與其他都不相同,但寬廣的海洋之中,卻一定有能接收到他們頻率的另一些同類。
高中那年,英語課晚自習,英語老師給我們放《快樂的大腳》,這個講述企鵝的故事,在某種程度上給了我們一些啟發。
電影中的波波(另譯為瑪寶)不像自己的父母甚至大多數企鵝那樣有美妙的歌聲,他的腳比一般的企鵝都要大,他喜歡跳舞,但是沒有企鵝會跳舞。波波被當成了企鵝之中的異類。
波波也經歷了被當做特殊個體的那段失落期,開始懷疑自己是怪物,但是後來直到他遇見阿德利企鵝的時候,才知道原來跳舞的企鵝並不止自己一隻。他開始接受自己,認識自己,最終成為了自己。
這個故事其實並不陌生,我們從小讀過的《醜小鴨》就是這樣的故事。
美國的科學雜誌《21世紀》刊載了一位名叫沃倫?哈馬曼的人所寫的論文,論文中曾經提到過,人類本身就是一個由不同頻率組成的“宇宙”,當人與人之間達到發出相同頻率的情況時,就會產生我們所謂的“共鳴”,這個時候,你就發現,原來這個人是你的同類,可以接納,接受,接近的人。
我在高中有一個好兄弟叫圍牆,我曾也不止一次在別的文章中提及過他。我們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況,我在看的書他也恰好在看,我去商店買的某件衣服恰好他也會買,我們總是會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做一些相同或者類似的事情,說起來很奇妙,但事實上就是這樣,我曾向語文老師要求做課代表,他也要求了(當然最後選了我),我身邊讀書的男生太少了,但好在有他,在我的青春期裡,圍牆就是扮演著這樣的角色,我們因為同一本書而產生共鳴,進而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,後來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個寫作者,我相信和這段經歷有直接關係。
我身邊還有很多朋友和讀者,因為自己的體型、性格、自我觀念甚至性取向而擔憂的個體,他們或許就像十幾年前我身邊那些有細小差別的同學,擔心自己其實是一個另類的個體,世上僅存也不多,當然,也有這樣的朋友,會因為自己的特立獨行而感到驕傲,但畢竟是少數,可你需要知道是,這個世上,真的會有一個和你發著相同頻率的人存在於世界的另一個角落。
電影的結尾,那些在青春混沌中不敢接受自己的人,會在某個機遇時刻遇到同類,最終與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相視一笑。
原本就為難的人生里,我們要相信,自己並不是一座孤島,即使世間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,但也一定有一個和你經歷相仿的人,不過只是時間的差池讓你們先後經歷著同樣的事,所以,請不要覺得孤單。
有一天你會明白,你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整支隊伍乃至一個部落。
